来源:世界风情画(ID:finkeeper)
作者:保镖哥

(图片鸣谢:gt-rider)
血泊中的“北马局特使”:“八支”出走

在1970年初的勿洞,CPM的MNLA(马来亚民族解放军)武装人员主要是在“泰东云海”一带活动。借“云海”地区终年云雾弥漫的特点掩护队伍的活动。
尽管早在1969年,勿洞边区第2次大规模Suppression of counter-revolutionarie(SCR)的消息就时有耳闻,但彼时还只是在清查“新上队”人员是否和“敌奸”有关系。
平心而论,人员的快速膨胀,和“敌奸破坏事件”增多,也确实给了领导人推行SCR的必要:CPM从1960年马来西亚“第一次紧急状态”解除到时,勿洞仅剩“百余人”。而在1961年“新方针”颁布后,人数上升至300人左右。1966年后,随着PRC Culture Revolution爆发,支援“世界Revolution”成为了PRC慷慨对外投资、援助的重要项目,CPM在勿洞人数也从1967年的550人[1]上涨至1968年的“大约1000人”[2]。
其中,新“上队”人员中,1961年至66年“新方针”时期上队的泰国青年就多达500位[3],1969年“5·13事件”后又有超过550位马来西亚青年“上队”[3],如何保证“忠诚度”,特别是令泰国上队的青年坚定“打回吉隆坡、解放马来亚”信念,令513事件后从马来西亚上队的“新同志”克服焦躁情绪,就成了队伍管理者必须面对的课题。
而从1969年7月开始,勿洞“十二支”和“北马局中央机关队”又有零星的“敌奸”被抓出来处决,但正式向各个游击区的头领发布SCR指令还是在1970年1月后。
在1970年1至3月末,也就是“老谢”(李安东)的妻子林英婷被处决前,勿洞各队的SCR还有一定之规,也就是针对“怪话多”、“表现不积极”、“时常掉队”、“捡拾敌方空投投降或做卧底有赏传单”的干部、战士开展批斗、隔离审查、鼓励主动交代等手段,对“可以挽救”者予以“宽大”,被处决人数还较为有限。
而在林英婷及其同党共8人[4]被处决、李安东全面失去对边区局面控制力的1970年3月,NMLA在勿洞的“八支”率先开始动摇。
据方山在《马泰边区风云录(第二集)》中记载,由于“八支”原队长白丝木在1970年初去北京治病,八支就由黄一江担任队长[5]。

很快,阿苏(章凌云)签发的“查敌奸”通知就到达了八支驻地。此时的八支,约有140余人。由于章凌云和妻子阿秀共同主持SCR,而名义上从北京派来负责勿洞军政大权的李安东此时已自身难保,故黄一江便开始不断散布对章凌云夫妇不满的言论,以拉拢干部、战士中心怀疑惑者[6]。
为了避免CPM北马局“锄奸”锄到自己头上,黄一江在1970年2月左右,向章凌云发去电报表示,全支队140人,已“发现敌奸并处理”45人,“除了几位年纪较轻的留下当改造员”外,其余已全部“自绝于人民”。实际上,黄一江使用的策略就是瞒天过海,以虚报被处决人数再虚报新发展“上队”人数来避免北马局来营地“查账”。
进入1970年3月,随着林英婷被扣,黄一江认为迟早要查到自己头上,便以“2月份驻扎点被泰国飞机轰炸,隐蔽处已暴露”为由搬迁了营地[6],目的是尽可能远离“北马局”。但是,章凌云并不打算放过黄一江。
1970年9月,章凌云的“特使”——刘权(叔公)带着人员和通讯设备找到了“八支”新驻地,向黄一江传达了赴“中央机关队”开会的通知,黄一江埋伏在暗处的战士立刻逮捕了刘权,并利用了刘权的电报机向北马局发出了“踩中地雷”的信息。这封电报成了刘权最后的电报[6]。

刘权被软禁到该年9月26日,黄一江召开了“造反大会”,历数了章凌云夫妇的罪状,决定成立CPM(革命派),并将武装力量改名为马来亚人民解放军(MPLA)[7]。而会上,原本要被“争取”入伙的刘权死活不肯加入,还在发言中劝说黄一江回心转意,于是,刘权在会上被枪杀。
在“八支”宣布“造反”,成立CPM(革命派)后,争夺CPM留在马来西亚各城乡支持者就成了黄一江等人谋求生存的首要任务。
为此,他们出南下工作队,到马来西亚支持者较多的地区向“群众”宣讲“中央出了修正主义”等内容,并要求“群众”募捐。
此刻,他们才发现,在玻璃市、吉打、霹雳州、吉兰丹等地早已有了另外的“新CPM”在活动。
夜奔与“斗而不破”:“十二支二区”的“生意经”

原来,同样是在1970年,十二支二区CPM书记的阿凌(张忠民,?——2003)也有了“反心”。
当时北马局特派员阿和带领的11人,应张忠民请求,前来指导SCR[8]。

原因一点都不复杂:十二支二区作为“老部队”长期在泰境活动,泰国青年上队者较多,但是1969年底(或1970年初)的内部指示中,章凌云竟提出“泰国上队青年90%都是敌奸”[9]。如果真要按照章凌云和阿秀的指示办,人数仅为260人的十二支二区能否存在都是个问题。
于是,1970年2月,有11人组成的“北马局工作队”来到张忠民所在营区,他们首先是审问被怀疑是内奸的一些人,其中有5人拒不承认,工作队领导阿和就认为这5人是“死不悔改”的“敌奸顽固分子”,大概在3月9日或者10日,这5人被处决。
而其中还剩下的数十名“特务嫌疑人”也并没有被解除囚禁,阿和等人要求他们“坦白从宽”[10],于是,张忠民就为他们写下“认罪书”,代替这些人上台向阿和、北马局检讨,这些人才得以释放,并以“改造员”的身份参加“战场改造”。
如此一来,二区队伍里不满之声就响了起来。为此,在1970年3月22日左右,为避免更多人死于“同志”刀枪下,张忠民只能带着队伍逃离了原来的防区,只把工作队部分人留在原地。
在之后的近3年时间里,二区虽然不再接受中央派员“指导”,张忠民等人也各种借故不参与北马局的会议,但直到1974年8月1日,张忠民才打出“CPM(马列派)”旗帜[12]。
对于这段历史的描述,亲陈平的CPM“中央派”始终在互联网及纸质出版物上耿耿于怀地表示,是张忠民故意将阿和引到二区开展SCR,通过阿和的滥捕滥杀行为激怒干部、战士,为自己“造反”提供借口[11]。但是保镖哥认为,如果真如“中央派”人士所述,张忠民是为了造反而设下圈套令阿和等人滥捕滥杀来激怒部下,那么是否说明,阿和平时就滥捕滥杀令队伍中人士闻声色变?
考虑到当时信息不够通畅,在1970年时泰南游击区CPM各股武装得知外部信息一者通过北马局信使人工传递消息,一者通过收听湖南四方山“691”工程《马来亚革命之声》广播电台,可知,张忠民要令二区所有人都相信阿和滥捕滥杀是有一定难度的,相反,阿和在枪毙5位“死不悔改”人士后还要其他被囚禁者自证其罪(主要是泰籍青年)才是“逼反”张忠民队伍的关键原因。
另一方面,陈平也不得不承认,在张忠民脱离了CPM中央指挥后,差不多2年时间,张忠民所部还在接受CPM经费和物资,这说明了张忠民是以自身的实力在与领导层讨价还价[12],尽管这一时期,张忠民也派出了人员到马来西亚境内寻求支持,并大大分化了CPM在马来半岛的“群众”资源。
但CPM中央为了不将张忠民“逼反”,成为黄一江这样的“革命派”,或者整支队伍投向马来西亚官方,选择了忍而不发加希望用资金及物资拉回的策略,只是后果依然为肉包子打狗——有去无回。

这才导致了放下武器后,亲陈平的“二一老友网”依然在连篇累牍地将张忠民的出走描绘成“设计陷害领导”的大阴谋。
丛林中的血痕:继续不未完的SCR

也正是因为“林英婷事件”牵连了一大批北马局领导(被处决的CPM中央委员有大东、Arifin,技术负责人有马来亚大学医科毕业生——NMLA卫生处长叶冠柏等北马局、NMLA领导共计17人),而在林英婷等人被处决的1970年3月,就有黄一江和张忠民脱离防区,CPM高层加快了在其他尚可控制部队SCR的进度。
例如,在阿和从二区返回机关队后,阿和的警卫员方小浪(古宁)、艾力、金凤就被处决,方小浪之妻林德籁也不堪压力自尽,而在“十二支一区”,处决风潮更是一时失控:5分队队长(排长)阿良被处决、随后又1970年3至6月间在一区中处决了干部、战士五十余人[13],整个“十二支”被处决人数达到了71人。
1990年5月,陈平在和平村关于平反问题的谈话中指出,“因处决、自杀而死者,共有91人”,“对当时有关部队的总人数来说(700- 800人)比例在10%左右,明显属于扩大化”[14]。
而脱离了CPM的“八支”处决、暗杀的比例远较“中央派”为高。

1987年,张忠民、黄一江向泰国政府投诚,建立第1至5“友谊村”时,泰、马两地就有部分家属哭天抢地来到“友谊村”,向张、黄等人讨还亲人,当时因为泰国政府袒护,事情不了了之。
但到了2001年7月,因为争夺1976年“革命派”修建的考南康地道产权(位于“第5友谊村”,已成为著名旅游景点),矛盾再度被公开化[15]。

据这些当事人及亲属披露,1970年至87年期间,“革命派”共有25人战亡、病亡9人,还有31人被杀,被杀者占1970年3月“八支”总人数22%。

相比之下,位于“勿洞温泉·热水湖”的“马列派”根据地[16],SCR情况则要好得多,但是在1970年3月脱离原防区后,当时还是“二区”的部队在路上为避免行踪泄露,就处决了多位对撤离有疑惑,想找“中央”的战士,尔后在占据勿洞温泉期间(19),又陆续处决20多人[17]。
处决令分离出CPM的“革命派”队伍人心涣散,队员逃亡情况时有发生。
而“马列派”在1974年公开打出马列派旗帜后,也开始和CPM在勿洞周边各队伍摩擦,还在1976年成立《马来西亚人民之声》广播电台大肆叫阵,要求“处理中央里的坏人”。

到了1983年,两派合并为“Communist Party of Malaysia”,也就是CPMs,武装力量被统一编成,马来西亚人民解放军(MsPLA),军旗为了和CPM当时已改组为“马来亚人民军”(MPA)的武装力量区分,特意在红旗上的黄色五角星周边增加了1道圆圈[18]。其中,总书记为张忠民,副总书记为黄一江,张忠民所部为“第一军区”,黄一江则为“第二军区”。

CPMS代表张忠民在1980年代曾前往中国,要陈平等人承认1970年CRS有错,但陈平始终表示,“少数服从多数”[19],要求张等“站在CPM光荣的旗帜下”。且据张忠民回忆,来到中国后发现中国改革开放人民生活富裕,再留在泰南密林里打游击,徒费心力。
加之事实上作为CPM北方屏障的CPT(Communist Party of Thailand)在1982年重要领导人通·贾姆里(Thong Jamsri)死亡后瓦解[20],泰国政府正越来越积极腾出手来对付南部CPMs和CPM,遂于1987年,CPMs先行向泰国政府投诚。投诚时,两个“军区”共有600人,其中第一军区530人,第二军区70余人,第一军区投诚后人员组成了勿洞第1至第4友谊村,第二军区人员则为第5友谊村。

因此,今天在勿洞旅游很多人去的“友谊村”并非CPM“正统”,但由于“友谊村”环境远较CPM(中央派)所在之“和平村”(共有勿洞、邦朗、苏基林和也哈四个和平村)优美,且开发较早,所以很多人将“友谊村”当成CPM“遗址”,这里其实是有相当多误解的。
注释与索引:
[1]毛澤东主席接见马共总书记陈平等谈话记录(未经本人审阅·1967年1月17日)——刊载于“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”,bing可搜
[2]新加坡Media Masters Pte Ltd出版:《我方的历史(My side of history)》(陈平口述、伊恩沃德(lan Ward)、诺玛米拉佛洛尔(Norma Miraflor)编写):p414-415
[3]根据方山编撰的《马泰边区风云录(第二集)》(见方山:《马泰边区风云录(第二集)》,马来西亚:21世纪出版社,p69,p119,p122)记载,“新方针”令当地倍受KMT残军,特别是华人暴力团“凌云仔”欺压的青年愿意加入CPM武装以保家护院,CPM在这一时期,于马泰边境勿洞地区主要战斗是击溃了“凌云仔”匪徒,初步维护了当地华人村落、芭场、矿区秩序。而在1960年代后期,MNLA(马来亚民族解放军)为了建立突击队渗透回马,在勿洞的工作开始调整:采取半公开活动方式,允许干部以“白皮红心”方式(也就是冒充成泰国地方自治、保安人员身份)从当地民众处收集资源,另一方面便令马、泰执法人员有了可乘之机打入MNLA和CPM内部。这一时期(1968至71年),MNLA部队中暗害干部、战士事件及破坏事件、情报泄露事件确有增加。
[4]方山:《马泰边区风云录(第二集)》,马来西亚:21世纪出版社,p125
[5]陈平:马中建交及CPM的正式分裂(乌有之乡:2010-01-06)
[6]原“八支”干部蔡田:《揪出披上袈裟的豺狼》,2001年8月1日
[7]全仲仁(阿达):CPM斗争简史(马来西亚(Malaysia-Chinese)中文网:2017-04-23)
[8]方山:《马泰边区风云录(第二集)》,[马来西亚]21世纪出版社,p172
[9]经反复核对,尽管目前未有流出文件确指泰籍上队青年中,“90%为敌奸”的来源,但保镖哥在2013年访谈中,以及当事人于在线文本及印刷文本中都不断提及“90%”这个比例。目前能找到的、能证明“90%”比例存在的权威文献包括,陈平(王文华)口述、伊恩沃德(lan Ward)、诺玛米拉佛洛尔(Norma Miraflor)执笔:《我方的历史》中文版,[新加坡]Media Masters Pte Ltd:2004年10月第1版,p417;杨立新:《艰辛的路程》,[泰国]泰南勿洞人出版:2003年3月第一版,p38;阿成(单汝洪):《一路艰辛向前走:我肩负的使命》,isbn:9834489315:2009年第一版,p216-218等
[10]杨立新:艰辛的路程,泰南勿洞人出版:2003年3月第一版,p41-43
[11]“张忠民引蛇出洞说”在方山:《马泰边区风云录(第二集)》,[马来西亚]21世纪出版社,p172-176
[12]陈平(王文华)口述、伊恩沃德(lan Ward)、诺玛米拉佛洛尔(Norma Miraflor)执笔:《我方的历史》中文版,[新加坡]Media Masters Pte Ltd:2004年10月第1版,p422
[13]海凡:倘若雨林有知——和平村日记(南洋大学业余网站:2017-02-12)
[14]方山:《马泰边区风云录(第二集)》,[马来西亚]21世纪出版社,p146
[15]2001年7月8日,黄一江“领导”的第5友谊村其村民分发一些传单·里头载有村民与黄一江就“考南康地道”产权争执的有关文章和文告等等;但引人注目的是1份资料标题为《还我亲属!》。载方山:《马泰边区风云录(第二集)》,[马来西亚]21世纪出版社,p202
[16]]方山:《马泰边区风云录(第二集)》,[马来西亚]21世纪出版社,p203
[17]方山:《马泰边区风云录(第二集)》,[马来西亚]21世纪出版社,p181
[18]友谊村历史博物馆官网(视频一)
[19]新加坡Media Masters Pte Ltd出版:《我方的历史(My side of history)》(陈平口述、伊恩沃德(lan Ward)、诺玛米拉佛洛尔(Norma Miraflor)编写),p427,2004年第一版
[20] Yetta Rooney:30 Facts About Communist Insurgency In Thailand(http://Facts.net:2025-02-28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