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南勿洞的静美之下,竟藏着一段半个世纪的喋血传奇……(11)

2026-10-19杂七杂八


大象转身,“主席”自新:请回答,1980

其实,早在1973年,马来西亚境内的CP力量就遭遇了1次惨重打击。

成邦江地处马来西亚砂劳越与印尼交界地

这就是发生在马来西亚东部成邦江(Simanggang),也就是马来西亚沙捞越州第二省(斯里阿曼省)的行政首府,在这次行动中,成邦江一度被改名为“斯里阿曼”(Sri Aman),没错,这就是1973年10月至1974年6月的1次和平行动,Operation Sri Aman(斯里阿曼行动)[1]的来历。

黄纪作签署和平协议时的马来西亚报刊(1973年)

当时,Communist Party of Northern Kalimantan(CPNK)在黄纪作的带领下,结束了长达数年的游击战,并放下武器走出森林。在城邦江的斯里阿曼之屋(和平之屋)见证了砂拉越政府和CPNK签下的和平协议[2]。自此,570名(占北People's Army of Northern Kalimantan76.71%)的人员走出丛林[3],销毁489支枪及其他弹药。

这是从1962年,由"砂拉越反法西斯联盟 (Sarawak Anti-Fascist League)”蜕变的CPNK[4],决定暴力活动,建立“北加人民共和国”以来最大的失败。

“斯里阿曼行动后”硕果仅存的是活动在拉让江一带的CPNK中央第二分局第三书记兼北加PANK总部副主任的洪楚廷先生[5],“洪书记”与曾任第二分局委员的温贤定在此役后仅剩部众110余人[6]。于是,“洪书记”自封为PANK政委,温贤定则被洪书记任命为PANK“司令”[5]。

1977年,PANK战士欢庆CPNK成立12周年的决心书

而在这一时期,PANK于1980至82年短暂开辟了印尼“边区”,随后又因印尼军方围剿而重新返回马境内。值得一提的是,思想学习1973年后这群留着丛林中“坚持斗争”的战士们每日必修课,学习内容也主要是华语的“中国革命史”、“马、列、毛思想”等。

洪楚廷先生玉照

至于CPNK主席文铭权,由于长期身处马来西亚国外[7],除了仅挂着主席名头外,对于PANK的“工作”几乎没插足,人也处于“失联”状态。但是,这也未妨碍“洪书记”和“温司令”以“文主席”的“威名”发号施令。

仅据洪楚廷在21世纪购买电脑后本人整理、录入后上传到PANK华人后代主办的“犀乡”网站上之电子书《洪楚廷文集》[8]记录,洪书记在1973年至90年走出丛林时,17年间共发表了97篇文告、讲话、通告、杂感、“政令”等,占据全书75%的内容。

马来西亚intimes博客“风暴原记录”第63期上收录的1990年PANK照片

虽然这17年间,洪楚廷等人的“游记战争”艰苦卓绝,但是在土著和原住民占比52%的砂劳越,这只92%以上组成人员都是华人的“人民军”人数只能随着疾病、战斗、伤病、猛兽和自然灾害袭击等日益减少。到了1990年,PANK仅剩下57人。其中伊班族和马来族人仅有5人[9]。

尽管砂劳越和沙巴长期处于马来西亚联邦中经济最落后的州份,但1970年代马来西亚经济腾飞令CPNK坚持在“马印(尼)边区开展游击战争”10余年的“革命同志”大批返回社会,也是不争的事实,更重要的是,华人在英殖民时期为英人充当“工头”和“走狗”,在“革命”时期又仅仅带来了恐怖、偏执的刻板印象,这都是当地人,尤其是土著族群疏远这批“理想主义者”的根本原因。

而随着“斯里阿曼行动”的成功,以及1975年“柬埔寨民主共和国”成立后发生的一幕幕人间惨剧[10]令CP主义在东南亚乃至全世界声名狼藉,马来西亚有了更多精力对付已经“一分为三”的CPM。

1980年11月,在PRC活动的CPM第二任主席慕沙·阿默(Musa Ahmad,1921-2001)经历了数年与马来西亚外交、情报人员秘密联络后,返回马来西亚[11],还向马来西亚政府、媒体披露了CPM在北京的领导层过着远较中、马两国普通人优裕的生活。

慕沙·阿默向记者坦陈在PRC的遭遇

慕沙还表示,自己虽然从二战时期就加入CPM,怀着将马来人从“封建地主统治下解放出来的坚定理想”,但从1948年开始任CPM主席的30多年间,发现CPM根本不是这样一回事,所以自己决定遵从真主的导引,返回马来西亚,不再参与政治。此后,CPM主席也就成了原NMLA第10支队队长马来人阿都拉·西迪(Cik Dat Anjang Abdullah,1923—2024)。

1980年对于CPM的打击远不止默沙·阿默自新,CPM成员设在湖南四方山的《马来亚革命之声》广播电台也迎来了“逐客令”。

“1980年12月,我被通知到人民大会堂与邓小平会面。知道邓小平约见时,我立即就怀疑事关‘革命之声’……‘李光耀要我立刻终止广播。’邓小平接着表示,他已告诉李光耀,他需要时间说服CPM”……“我问道:‘能否让我们维持到明年 8月?’“他想了一会,然后补充道:'您得在6月底之前关掉电台。’”[12]

据陈平在《我方的历史》中回忆,《马来亚革命之声》在1981年6月30日晚上关闭,第二天一早,CPM中央派就在勿洞“边区”开始了新的广播,而这时的广播电台名称已经换成了《马来亚民主之声》。

而在1982年,马来亚民族解放军(NMLA)正式更名为马来亚人民军(MPA),但是更名并没有为CPM带来好运气。

首先就是新人的匮乏。

在1970年代,CPM(中央派)在“十二支一区”的5中队、3中队共举办了7期“北上青年军训班”。其中人数较多的是1976年的第6、7两期,每期都有60多人,但到了1977年第7期,就只剩下“10多人”了[13]。

进入1980年代后,由于无人上队,军训班也就无从举办。

其次就是1982年,在“泰南安宁行动11号”中,MPA受到重创。

MPA在训练

当时,泰国陆军第四军制订出“征剿”马共的“泰南安宁第11号计划”。“11号计划”分三阶段各个击破CPT、CPM和国土分裂集团。

打击CP是其计划的第二阶段,时间定在1982年的7月3-27日,计划24天完成。

据泰军方介绍,驻扎在泰马边界泰方一侧的MPA有3个支队,共1200名官兵。第10支队驻陶公府,第12支队驻亚拉府,第8支队(“革命派”)在宋卡府。余部分布在北大年府、沙敦府。在这几个府的丛林中,还疏落散布着彼此有联系的几十个营地,控制着有5万居民的乡村。CPM旗下MPA能控制的地区,在亚拉府约500平方公里,在陶公府约100平方公里。

最初,MPA对于泰军的猛攻是估计不足的。当他们摸清泰国官方的意图后,才开始分兵抵抗,转移军火。当泰军占领大据点时,他们已分成小股隐蔽于丛林中,开始游击战或越界入马了。

泰军“11号计划”的“围剿”战绩是:攻陷了MPA3个支队的指挥机关,占领了17个小队、分队营地及生产基地。使他们丧失了经营多年的藏身之所,丢失了后勤基地、情报文件站及干部训练中心[14]。

泰国南部地图

在泰南安宁11号行动后,MPA已基本失去了扩张的能力,只能在丛林过着“餐风饮露”的生活,人员老化、逃兵增多日益严重。

走出丛林,迎来新生:和平之门如何重启?

也是在1981年,有着“马来西亚现代化之父”美称、两度在位的马来西亚第四任总理马哈蒂尔(Tun Mahathir Bin Mohamad,1925——)上任。

马哈蒂尔医生虽然在马来西亚国内外争议较多,且因“茅草行动(Operasi Lalang)[15]”和“向东学习”政策导致了史称的“马来西亚威权时期”,以及严重的政商裙带腐败令马来西亚在1998年“亚洲金融风暴”中遭到惨烈冲击,但马哈蒂尔与泰国“一个红脸,一个白脸”的灵活变换态度策略,却在世界政治史上颇有圈点之处。

马哈蒂尔上任之初,发表讲话中即不再讲CPM当成马来西亚“首要敌人”,而是将禁毒摆在了首位。这无疑引来了已陷入困境中的CPM注意。

为此,1981年7月1日,《马来亚民主之声广播电台》即在声讯节目中表示“当前我国人民的迫切要求是捍卫国家主权、维护人民民主权利及改善人民生活。谁是人民的朋友,谁是人民的公敌,就看谁对人民的这些要求采取什么态度!”[16]

熟悉《马来亚革命之声》时代动不动将新加坡的“李光耀”和马来西亚的“东姑阿都拉曼”都称为“帝国主义傀儡”,将“马来西亚”和“新加坡”都视为“殖民主义拼凑产物”,要灭之后快的恶狠狠调门的人都不难发现,CPM电台这次提出的诉求比过去少了暴戾之气,居然也开始代表“人民”讲起了条件。

这也是CPM继1955年华玲和谈决裂后首次释放出可以谈判的信号。但是要马来西亚政府和CPM直接开始和谈,依然不容易,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。

1980年代中期的CPM游击队员

而在1982年“泰南安全行动11号”令CPM回到了“天当被子地当床”的餐风饮露时代后,泰国和马来西亚的“红白脸”角色又来了个对调。

泰国方面从1982年起,就一直在宣布,CPM人员只要肯放下武器,就可以帮他们办好泰国身份、赠送土地、发给启动资金,想回马来西亚的人,由泰国政府和马来西亚政府沟通联系无罪回马事宜,对与CPM合作的泰方百姓也一律既往不咎。

这无疑对许多“坚持斗争”数十年,年届耳顺甚至古稀的CPM干部、战士构成了极大的诱惑。

另一方面,由于中国改革开放的深入,以往支持过的兄弟党派此时也成了CPC的“负资产”。CPC对这些党派的道义及经济支持直线骤减,就连以往经常借宣传这些人来表达“Revolution情谊”的记者都不再登门,媒体也一律不刊发这些领导人的贺电、文章,仅剩下对长居PRC的兄弟党派高级干部如果想“脱离Revolution队伍就地安排工作”的“福利”。

于是,在1980年至83年间,许多成长于中国深墙大院的CPM“革命后代”及其父辈也纷纷回到朝不保夕的“游击区”,以致“边区军训班”的学员成分都发生了很大变化[13]。

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,放下武器成为了CPM不多的选择。1985年,《马来亚民主之声》播发了《纪念建党55周年的声明》,宣布准备“放弃武装斗争”[17]。

1987年,随着CPMs的张忠民、黄一江向泰国政府投诚,建设了友谊村,CPM与马来西亚和解就成为了迫在眉睫的课题。

“在1988年夏天的北京,我第一次接到报告,说泰方又主动建议和谈,我即刻下达指示,授权小章(章凌云——保镖哥注)全权代表马共展开谈判。在所有问题谈妥之后我才露面。小章与我都知道我们可以谈判的范围——尤其是有关“不投降”的基本原则。”[18]陈平在《我方的历史》这样回忆与泰国开始和谈的时点。

随后,CPM派出层级较低的代表团在马来西亚槟城于开始第1次接触。而第2次则由CPM的马来人成员在泰国合艾初谈。

1988年9月,陈平与章凌云在澳门会见,此时章凌云已身患重疾,双方确定了谈判的最高线和最低线后,章凌云即回到了泰马边境,主持和谈。

陈平在签字仪式后与泰方代表握手

1989年初,CPM、泰国、马来西亚三方代表移师泰国普吉岛谈判,章凌云在3月份的普吉岛回合第2轮谈判中病倒,谈判便由负责马来西亚地下工作的吴一石(阿石)代替章凌云继续主持。经过5轮会谈,就CPM人员津贴、促进马来西亚从英国独立、CPM人员回马来西亚不受司法追诉等问题达成共识后,双方终于在1989年12月2日于合艾蠡园酒店签署和平协议,宣布CPM正式结束长达41年的“武装斗争”。超过300名世界各地记者见证了本次和平协议的签订。

值得一提的是,一直在北京指导CPM和谈的陈平终于出现在现场,并与CPM主席阿都拉·西迪共同签署了和平文件。

1990年初,在泰马边境地带活动的CPM成员被编入4个和平村[20],按照三方协议,被遣散的原CPM人员在3年内分2次领取到了政府津贴8000林吉特。境外返回人员在3年内每月领取到政府津贴800元林吉特。这些人在泰国境内办理手续并领取身份证后,回到马来西亚,接受政府安置,开始了新的生活。愿意留在泰国的游击队员,泰方同意每人在泰国南部获得2.4公顷土地用以谋生;另外分得一块建房用地,每人每月获得22美元生活津贴,为期3年[17]。

最后,1990年1月1日统计,此次和平协议签订后,CPM放下武器者共有1188人,“籍贯”如下——

边区上队的马来人:479名;

泰人:7名

马境上来的马来人:77名;

边区上队的华人:184名;

马境上来的华人:402名:

新加坡华人:21名;

阿沙(原住民):13名;

印度族:2名;

日本人:2名;

印尼人:1名[22]。


注释与索引

[1]PHANG CHUNG:Insurgency ended with Sri Aman Accord(Borneo Post:2012-03-11);Kejayaan ‘Operasi Sri Aman’ akan difilemkan(Utusan:2023-03-11)

[2]斯里阿曼 (成邦江)-砂劳越旅游局官方网站中文版,bing关键词“斯里阿曼”,有关于“和平之屋”的介绍,和平之屋本来是当地1处苏丹王的住宅

[3]杨帆:《斯里阿曼行动始末》,2010年,友谊丛书<自序>,电子版见“犀乡”,可使用bing搜索引擎输入“斯里阿曼行动始末”阅览本书电子版

[4]洪楚廷、卢友爱:《漫漫求索路》,2011年,友谊丛书,<第五章:积极准备开展武装斗争>,<第五节 在印尼境内积极准备武装斗争>

[5]温贤定:《北加人民军总部司令员温贤定回忆砂拉越革命斗争的一段历史》,<第四章 1974年到1989年的斗争>,<第一节 1973年和谈与第三省武装斗争>,(乌有之乡:2021-05-03)

[6]洪楚廷、卢友爱:《漫漫求索路》,2011年,友谊丛书,<第十七章 建立武装斗争基地>,<第一节 批判“斯里阿曼”谈判>,可使用bing搜索引擎输入“漫漫求索路 犀乡”阅览本书电子版

[7]洪楚廷、卢友爱:《漫漫求索路》,2011年,友谊丛书,<第十九章 结束二十八年的武装斗争>,<第二节 谈判的过程>,可使用bing搜索引擎输入“漫漫求索路 犀乡”阅览本书电子版

[8]洪楚廷:《洪楚廷文集》,2003年,电子版,可使用bing搜索引擎输入“洪楚廷文集”阅览本书电子版

[9]洪楚廷、卢友爱:《漫漫求索路》,2011年,友谊丛书,<第十九章 结束二十八年的武装斗争>,<第四节 停止武装斗争,走向和平>,可使用bing搜索引擎输入“漫漫求索路 犀乡”阅览本书电子版

[10]Ben Kiernan:Cambodia: Detonator of Communism’s Implosion,via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ommunism,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September 2017;Cambodian genocide(britannica:更新于2025-07-25)

[11]星洲日报:1981年1月6日(吉隆坡,马来西亚)

[12]新加坡Media Masters Pte Ltd出版:《我方的历史(My side of history)》(陈平口述、伊恩沃德(lan Ward)、诺玛米拉佛洛尔(Norma Miraflor)编写):p409-422

[13]北上青年军训班(一)(21老友网:2009-11-30)

[14]CPM战败史:被遗忘在丛林中的华人革命(凤凰网:2010-03-01)

[15]Operation Lalang Revisited(aliran)

[16]《谁是人民的敌人》,1981年,马来亚民主之声广播电台(21老友网:2015-01-29)

[17]于洪君:CPM及其武装斗争的兴起与沉寂(爱思想:2016-01-11)

[18]新加坡Media Masters Pte Ltd出版:《我方的历史(My side of history)》(陈平口述、伊恩沃德(lan Ward)、诺玛米拉佛洛尔(Norma Miraflor)编写):p430

[19]新加坡Media Masters Pte Ltd出版:《我方的历史(My side of history)》(陈平口述、伊恩沃德(lan Ward)、诺玛米拉佛洛尔(Norma Miraflor)编写):p442

[20]根据合艾协议,和平村共有4个,分别是邦朗和平村(第一和平村)、勿洞和平村(第二和平村)、也哈和平村(第三和平村)、苏基林和平村(第四和平村)。——参见《人间如有真情在绿阴深处和平村》,载于犀乡网;另可参看马来西亚21世纪出版社2007年12月出版之《马泰边区风云录(第四集)》,p123,p200,p250

[22]马来西亚21世纪出版社2007年12月出版之《马泰边区风云录(第四集)》,p31